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蜀中“訪刻”記(行天下)

侯 軍
2018年09月28日14:40 | 來源:人民網-人民日報海外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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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《何君閣道碑》

  來自網絡

  蜀道

  來自網絡

  一個地方被眾人神往,必欲親臨方遂心願,自然有其不同尋常之處,或因美景或因美食或因名人或因古跡。旅游學者研究表明,越是經濟發達、文明程度高的地域人群,對旅游活動中的文化含量要求就越高,故而“文化旅游”日漸成為時尚,而“文化探秘”更成為文化旅游的亮點。

  我並不喜歡追逐時尚,但對“文化探秘”卻情有獨鐘、樂此不疲。前不久,我去成都開啟了一次向往已久的“訪刻”之旅——此處之“刻”,乃刻石之謂也。隻因早年讀古書時,記住了元末明初大學者陶宗儀的一句話:“蜀之漢刻最多”(見《古刻叢鈔》)。由此就在心底種下了一個牽念:要是能親眼去看看那些漢刻,該有多好啊。此念久蓄心中三十年,今日略得寬余,又有師友同好相伴,焉能錯過良機?

  乘著夜色,我們悄然出發,直奔古雅州而去。

  訪古尋碑

  話說東漢建武中元二年(公元57年),在“難於上青天”的蜀道上,有一條新修的棧道竣工了。這條棧道隻有五十五丈,換算一下,還不足200米。但這在當時卻是一個了不起的大工程,人們要把這件大事鐫刻在石頭上,讓后人記住這些修路人的功德。於是,一塊不足一平方米的石崖被鑿開磨平,工匠在上面刻下了52個當時流行的隸書,其文曰:蜀郡太守平陵何君,遣椽臨邛舒鮪,將徒治道,造尊楗閣,袤五十五丈,用功千一百九十八日。建武中元二年六月就。道史任雲、陳春主。

  這塊刻在岩壁上的修路造閣(古蜀人稱棧道為閣,非樓閣之閣)的記錄,從此就留在險峻崎嶇的蜀道旁。星移斗轉,風雨滄桑,新石變舊了,青苔滋蔓了,新棧道變成古棧道,前行者換成了后來人……總之,這塊題記很快就被歲月塵封起來,歷經魏晉隋唐,不再有人留意。直到一千年后的南宋時期,才被文人們重新發現並引發熱議——這是因為,宋代興起了一股“金石熱”,由歐陽修、趙明誠、李清照等北宋名人發軔,從北向南,浸潤士林。及至南宋,搜求古刻,考究文字,更成一時之盛。於是,這塊已被遺忘於荒山野嶺一千年的東漢初年的石刻文字,頓時被奉為拱璧,它被定名為《何君閣道碑》(一說為《尊楗閣碑》),學者們對它的評價之高,可謂前所未有。

  千年滄桑

  最早著錄此碑的是南宋學者洪適,他在《隸釋》一書中寫道:“此碑蜀中近出,……東漢隸書,斯為之首。字法方勁,古意有余,如瞻冠章甫而衣縫掖者,使人起敬不暇。雖敗筆成塚,未易窺其藩籬也。”稍晚的婁機在《漢隸字源·碑目》也記載曰:“建武中元二年立,在雅州。《墨寶》雲:見於滎經縣,以適邛莋之路也。出於紹興辛未。”查“紹興辛未”即公元1151年。這或許就是這塊東漢刻石重回世人視野的大致年份。

  此后,南宋學者凡研究金石碑刻之書,大多沿用洪適之說。此碑之拓片更為金石家所珍藏。而在諸家記載中,對后世影響尤為深遠的當屬洪邁的《容齋隨筆》。洪邁在《容齋隨筆》卷六寫有專文論及此碑的“建武中元”紀年﹔十七年后他又寫了一篇《建武中元續書》(見《容齋四筆》)繼續他的研究。在這篇《續書》中,他寫道:“近歲雅州滎經縣治之西,有得蜀郡治道記於崖壁間者,記末雲,建武中元二年六月就,於是千載之疑,渙然冰釋。予觀何君閣道,正建武中元二年六月就。袁君所言滎經崖壁之記,蓋是此耳。”從這條筆記透露出來的信息看,洪邁直到這時才親眼見到《何君閣道碑》的原拓,至於他是否真的親臨滎經崖壁去觀碑,則語焉不詳。畢竟在古代,山高水遠,蜀道艱難,要去岩壁間親眼觀碑,不啻是一種奢侈。這個深藏於大山崖壁間的漢刻,在古人眼中該是多麼珍貴!

  然而,異常吊詭的是,這塊不足一米的刻石在南宋以后的某個時間段裡竟再度迷失,無覓蹤影。據蜀中著名金石學家王家葵先生考証,此碑至晚在明代初年,就已淹淪失考。

  直到2003年春夏之交,當地的一個教師在崖壁下的河水中游泳,偶然抬頭仰望,在特殊的光影照射下,那塊巴掌大的石壁反射出異樣的回光。在好奇心的驅使下,他爬上山坡,尋路而行,來到這片曾被打磨的岩石前,隱隱約約中他發現似有些字跡顯現。於是,他向當地文管部門報了個信兒……

  這真是一個石破天驚的大發現:沉埋兩千載,失聯數百年的漢代名碑,就這樣在今人不經意的一瞥中,重回我們的視線。

  雅安讀碑

  汽車在平坦的公路上疾馳,盤山道雖有些令人目眩,但比起當年的蜀道已不可同日而語。行至烈士鄉地界,遠遠看到路邊矗立著一組解放軍戰士雕像。如今,這座雕像又成了前來探訪《何君閣道碑》的一個顯著路標,因為古碑就“懸挂”在雕像后面的那片山崖上。

  如今,那塊漢代摩崖刻石已被保護起來。我佇立在這塊經磨歷劫已顯斑駁的古碑前,凝神仰視,思接千載。時間似乎凝固了,在那輕煙淡靄的背后,仿佛千百年來無數雙睿智的眼睛也在隨著我的目光,投向那蒼岩漫漶的石壁。我在心中默念著:歷代先賢們,晚生這廂有禮了,且讓我來替你們看看這塊曾令你們魂牽夢繞的碑記吧——此時此刻,我深感慶幸,畢竟我們要比洪邁要幸運。

  《何君閣道碑》的文獻價值在於它是最早記錄蜀道修閣情況的實物証據,也是對古絲綢之路和茶馬古道的信史記載,因而彌足珍貴。就其書法藝術而言,它是東漢早期隸書的典型書體,在從篆向隸過渡時期具有不可替代的標志性意義。更重要的是,此次重新被發現,正可彌補近四百年來對此碑的種種誤讀誤傳——據說現今眾多國家級文物機構珍藏的有關此碑的著錄和拓片,很多都是明清翻刻乃至后人摹寫的仿品。而今真身現世,不啻是重新填補了一個藝術史的空白。

  雅安讀碑,固然以《何君閣道碑》為首要,而此地名碑卻非此一件。雅安博物館所藏《趙儀碑》同樣是漢碑珍品,此番專程前往欣賞,得飽眼福,也是一件幸事。而清代蜀都錫良所書的隸書巨碑《重修大相嶺橋路碑記》,因雨天路滑,未得親赴原址觀碑,卻從友人處購得原拓一紙,碑心高達2.6米,雖非良拓,卻也足以想見其巍峨壯觀的氣勢了。

  (侯軍,中國報紙副刊研究會副會長,出版了《中華文化大觀》大型史論專著、《東方既白》藝術論文集、《青鳥賦》散文集及系列文化訪談《問道集》、藝術隨筆集《孤獨的大師》等作品。)

(責編:單芳、陳悅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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